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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14

    归妹

    归妹

    【一. 楔子:天下第一朝奉】

    张震宝的职业非常特殊,他是一名朝奉。具体点说,是“天下第一”的大朝奉。

    上 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各地都有许多当铺。这个行业,就叫做当行。时值风雨飘摇,人人自危,所谓城头变幻大王旗者也。每次打仗,总有大户人家遭抢,几年下来 被抢十多次的也不在少数。古玩易碎,是以许多人家干脆变卖家中祖传的古玩玉器,换作金条埋于地下,才觉得心安。而当铺就是这些珍贵古玩的主要交易去处之 一。

    故而,越是大一些的当铺,越需要有眼力的人来鉴定这些贵重的物品——这些人就是朝奉。而张震宝,就是当时北京城里最大的当铺——“双宝当”的大朝奉。

    在张震宝的手底下过去的古玩宝贝,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件,而他的目光犀利,件件不爽。这本事就像天生的一样,没人不服,还封了他一个“天下第一”——这就是为什么他年仅十六就当上了三朝奉,而十八岁还没到的时候,原来的大朝奉故去,他就做了大朝奉的原因。

    可是就在他事业如日中天,二十岁生日那天,张震宝却白白地死在了一件玉器上。


    【二. 偶遇佳人】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清晨,风和日丽,仗已许久不打了,街面上平静。张震宝照例起了床,洗好脸,穿上他那件瑞蚨祥定做的大褂,别好金壳套怀表,就要出门去。他原本是应邀去茶馆见段大帅府上的军师江老爷子。

    江老爷子年纪约莫五十开外,祖上在前清几代都有功名,眼界开阔,对古玩这一行打小就爱。两个人认识也不久,大约一年左右,说起来还有些机缘:

    有 一回张震宝在当铺里,柜上来了一个青花,物主自称是祖上传的,二朝奉一看那个款儿不对,就说是假的。物主不干,骂将起来。这一骂就惊动了张震宝,虽然离得 远,他一眼瞧过去看那个款,心中就是一惊。这正是万里无一的叠翠款,也就是重款,这一层下面另有一层釉面。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个沉朗的声音:

    “好一个叠翠款!嘿嘿,可惜有眼无珠啊。”

    说话的正是路过的江老爷子。惺惺相惜,两人就此成了忘年之交。

    话说回到正题上,这天一大早,张震宝是应江老爷子的约去茶馆的。他出了门,包雇的黄包车却没在。张震宝好脾气,也不计较,就等着其它拉散客的车子。不多一会儿就来了一辆。

    张 震宝坐在车上,那车夫拉得极稳,他又正巧起得有点猛,就昏昏然想要打个小盹儿。恰在此时,从他左侧闪过去一架黄包车,车上坐着一个美少女,侧脸一瞥,大约 十八九岁,惊艳无比,一双巧眉却冷若冰霜。这情境一下子撩起了张震宝年少的心。他虽然不是登徒子,却也是这般年纪。难免会想入非非。

    可惜那辆车去势极快,张震宝在车上已半坐半立,那载着美少女的车三下两下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震宝轻叹一声,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少时到了茶馆,张震宝迈步进去。刚一进门,就听见江老爷子的声音在说:“哎呀,你起来。你这个忙,我不是不帮,是帮不了哇!”隐隐听得还有女子的哭声。

    张震宝拨开帘门。看见江老爷子面对着门口,原本是坐着,这时正欠身要去扶一个跪在他面前的女子。

    江老爷子看见张震宝进来,大喜,对那位女子道:“嘿!这女娃子,别求我。求他”一指张震宝,“他是真能帮你的人!”

    张震宝心里老大的不乐意:老爷子约我出来喝茶,原来是替人家求我办事,还是个女孩儿家求……他望向那个女子。正巧那女子也回过脸来,两个人目光一碰,正是刚才擦身而过路遇的那个美少女!


    【三. 归妹美玉】

    但看这个女孩,俏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犹自含着泪,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转,越发教人心疼。难怪江老爷子刚才会不知道怎么应才好。张震宝看得痴了,就觉得这女孩儿一双眼睛最是好看,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这时候就听江老爷子说:“震宝啊,这个女孩儿有件玉器,正巧你来,帮她瞧瞧吧。”

    张震宝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嗯,这位姑娘,敢问玉在哪里?”

    那女孩止住哭泣,站起身来,从广口袖里摸出一个小物件,攥在手心里。她咬了咬下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把手平伸出来,一直伸到张震宝的胸前。震宝这才看到了那块玉。

    一看之下,他大吃一惊。

    原 来这玉有软玉硬玉之分。硬玉的主要产地在缅甸,以翡翠为多。中国境内出产的,则十之八九是软玉。软玉中的极品,是羊脂白玉,其质地细腻而颜色如雪。这女子 手中的,便是一块上佳的羊脂白玉。而令张震宝吃惊的,是上面那层“包浆”,竟然在两层之间,隐隐的还有雕工。这绝对是一块难得的古玉,叫做“归妹”!

    由 于玉器件小,所以在当行流通的很多。要说古玉也不稀奇。但这一块,简直让张震宝觉得之前自己看过的玉件都不算什么了。盖因这“归妹”,原本是周易六十四卦 之一,讲的是女子想出嫁而不得,最终退而求其次。这块玉就是因为太好,人人求之而不得,便是别的玉,都不过退而求其次罢了。张震宝一直以为“归妹”只是传 说,没想到今天居然得以拿在手中。

    他情不自禁地将玉件拿在手里,隐约之间,仿佛觉得那块玉也在看他一般。便在此时,那女子开口说话了:

    “这位……大哥哥。你当真能……帮我?”

    张震宝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看玉,忘了人家有事相求。忙将玉换给那女孩,问道:“不知何事相求?我一定尽力帮忙。”

    那 女孩儿面露喜色,显得稚气可人,盈盈说道:“奴家闺名‘嫦儿’,是本地人氏。我家母卧病多年,久不能愈,最近更是每况愈下,怕不久矣。请了京城名医大夫, 都说只有靠白山人参王才能吊命。我两个哥哥去吉林寻访,死……在黑瞎子爪下,其中一个临死前捎来话说:‘白山人参王’在段大帅手里。”

    张 震宝听到段大帅,不由得朝江老爷子望了一眼。江老爷子随即搭话道:“是啊,这女娃子非要求我带她去见段大帅,用她这块玉换那白山人参王。” 老爷子一摊手,“我说你这玉确实不错,但不过一般以上。可段大帅那人参王是他的宝贝,显过灵的,能助他百战百胜。我没法帮你说动啊。”

    张震宝摆摆手,搭话道:“这玉可不一般,是传说的‘归妹’,世传仅此一件而已。易曰:‘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是说这块玉能助人脱困,现在这个世道,虽然段大帅有人参王能助他百战百胜,可第一百零一战呢?战事太多,还是有个能助人脱困的好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望着嫦儿,关切地说道:“再者,这玉的价值,比那人参王可高出岂止百倍。你拿这玉换了那人参王,未免有些亏啊。”

    嫦儿却是一脸的坚决:“家母命在旦夕,岂是价值所能衡量的!这玉虽然珍贵,终究是件玩物。我家母的命……就算要我粉身碎骨,也要让她能够活的。”

    这几句话说出来,茶舍之中一片安静。张震宝说:“好!我帮你跟段大帅说去!”

    嫦儿立刻转忧为喜。张震宝刚才雄心发出,这时候却有些不好意思,登时满堂春色。江老爷子不禁得拍起手来,抚掌大笑,说道:“我看这事儿办成,由我做媒,给你们俩说门亲事罢!” 说得嫦儿小脸绯红起来。

    张震宝忙说:“老爷子,哪有这样快的事情。不要累得我,倒像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少女一般。” 眼睛却望着嫦儿,心里想: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此意呢?


    【四. 花厅】

    一行人这就出发,到得大帅府,由江老爷子带路直奔花厅,见到了段大帅。

    段大帅正在饮茶,两个侍妾在一旁弹曲作乐。张震宝在行内名声响亮,段大帅和他也有过几面之缘,这就站起身,笑呵呵说道:“格老子的,张老弟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叫我准备准备啊!哈哈。”

    张震宝施礼一躬,说道:“大帅久仰了。只因有个好事,不敢怠慢,先来给大帅你看看。”

    大帅说:“哦?是什么啊,给我看看。”

    张震宝从嫦儿手里取过那块玉,递给大帅。段大帅是个粗人,也不会识,翻过来看过去,说:“这就是一块玉嘛?有什么稀奇。”

    张震宝志在必得,当下把这“归妹”的种种都详细说了一遍,搭着江老爷子在旁边添油加醋,眉飞色舞,说得段大帅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又翻来覆去仔细地看了一遍,拿粗大的手掌摩挲了一回。抬起头来,问震宝:

    “行,这块玉我收了。就算拿我这大帅府换了这玉,也行了。我相信你张老弟的眼力!”

    张震宝略一沉吟,想:这大帅别看外表粗糙,实际是个精明的人。他先开口给了个大数,倒叫我难以出口提那人参王了。他稍有些犹豫,在心下盘算措辞,还未搭腔,只感到嫦儿在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又将身子略靠了靠。

    这一下可激发了张震宝的男子气概,他打定主意,今天是必须要帮到底了。于是他说道:“大帅!这块玉是世人皆所求,不瞒你说,我也想要。可物主是这位姑娘,她要拿这玉换的东西,全天下就只有您有……” 说到这里,他拉长了音,眼睛却不看大帅,而是去看那块玉。

    段大帅是个粗人,哪懂得柜上这些手段?忙道:“我有?哈哈,是什么?取出来换了就是了。”

    张震宝胸脯一挺,故作随意地说道:“换府上的‘白山人参王’,这可是笔好买卖啊!大帅千万不要错过。”

    本来笑意满脸的段大帅一听到这里,立刻沉下脸来,默不作声了。张震宝也不说话,由得他沉默去。半晌,段大帅开口说道:“不是我不想换,只是这人参王跟着我多年……”

    张震宝看了一眼江老爷子。江老爷子会意,搭腔道:“大帅,刚才震宝也说过,这玉亦有克敌的功效,而且目下时局动荡,大帅……”

    又是一片沉默。

    过了约莫十分钟。段大帅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斜角踩住花厅的团龙石墩,大声说道:“好,我换!”

    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紧接着说:“换可是换。张老弟,不是我段某人不信你的,我就怕你小河沟里翻船,一时看走了眼——万一这玉不是你说的归妹,又当如何?”

    这分明是在质疑张震宝的吃饭本事!


    【五. 凤眼】

    听得段大帅的话,张震宝心里十分别扭,名誉为重,他更不犹豫,随即说道:“大帅。这也好办。传说这归妹之玉,内有凤眼。长一寸二分,宽五分,分毫不差。只要将玉用青铜利剑从中间剖开,放于清水之中,七十二个时辰之后便可自行显现出来。万无一失!”

    此话一出,两个人同时说了话。一个是段大帅,另一个是嫦儿。

    大帅是说:“那就算看到了凤眼,这玉不也毁了?”

    而嫦儿是说:“七十二个时辰,那我家母……”

    张 震宝自信慢慢,道:“大帅有所不知,我说这归妹之玉珍奇,便在此处。剖开之后,只要再将玉两半合上,过得七七四十九日,自然长在一起,恢复原状。我愿以自 己这对招子作保,请大帅先将人参王给了这位姑娘去救人。若是时辰到,没有凤眼,我就毁了这对招子。只是青铜利剑难寻……”

    段大帅听得此话,抚掌大笑:“哈哈,好!我跟你赌了。那个剑嘛,我倒是有的,随我来剑厅罢。”

    几人跟着转过花厅,来到内院小厅,打开一门,只见阁阁重重,摆的全都是各式的名剑。原来段大帅嗜武,对兵器也有特别的偏爱,尤其喜剑。只是随处一看,这里面的名剑,便比得上任何武术大馆私藏了,就是皇家,也不一定胜得过这屋中的所有。

    段大帅拣了一柄青铜短剑,但见森森寒光,一望而知是上古的利器。张震宝心想:不知道这柄剑上有多少冤魂……还未多想,大帅已将剑递给他,说道:

    “张老弟,请了。”

    张震宝接过剑来,手起剑落,当下就将那块古玉剖为两半。


    【六. 濯目】

    这一下剖玉的动作使得是干脆利落,众人不禁喝彩。当下大帅命人取参交给嫦儿,又教端来清水,把玉放在其中。嫦儿高兴得莫可名状,拜谢了众人,自回家去救母。张震宝则权且住在大帅府上,静等着七十二个时辰到来。一则他做了赌注;二则,他也想一睹凤眼的模样。

    时间过得飞快,真如白驹过隙一般。转眼间,七十二个时辰过去了。可是那两块一半的古玉,却什么变化也没有!

    张震宝有些吃惊,脑门上也见了汗。段大帅却没有发怒,只是阴阴地说:

    “张老弟,你怕不是看走眼了罢……?”

    张震宝擦擦汗,强撑着说道:“容……再等一个时辰看看。”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第三个时辰到来,厅堂中那座瑞士大挂钟当当地敲响。张震宝已经恍恍惚惚了。

    难道是我真看走眼了?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名誉……以后我还怎么做这一行……想到这里,他不禁心灰意懒,万念俱灰。

    那边段大帅却如狮子一般,大声说:“张老弟!这可怨不得我了!来呀,挖了他的眼睛。”

    身边的人谁不是杀人如麻的?立刻有人端上火炉,有人捋胳膊绾袖子,七手八脚将张震宝按在条凳上,不容分说,“扑——”一口酒喷在尖刀上,“哗——”在火上燎过,“噗、噗——”……

    张震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昏了过去。他的一双眼睛就此不再属于他的身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震宝悠悠醒转。

    “我这是在哪里?”眼前的一片黑暗令他感到莫大的绝望。就在此时,他听到了窸窣的女子衣袖声,接着依稀听到嫦儿的话语。她似乎正在和别人说话:

    “大帅……你轻些放药水。”嫦儿的声音如之前一般动听,只是娇媚入骨,似是换了一个人,“给我左眼睛这里再倒一些……你真笨,嘻嘻……”

    只听得段大帅的声音:“你这个小骚货,就是这双眼睛好看,我统帅千军万马,却来伺候你!”

    张震宝如坠五里云雾之中,想要说话,却发觉嘴里一阵剧痛。他的舌头已经没有了!发出来的只是“啊、啊”的撕声。

    只听见那边嫦儿的声音再度响起:“啊……那个药人他醒了?我去看看去。”


    【七. 真相】

    伴随着大帅的笑声,张震宝听到嫦儿走到了他的身边,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

    “震宝哥哥,我真难过。你的眼睛没有了,舌头也没有了,我说,你听着就好了。啊。”说着,她的手滑过张震宝的脸庞,张震宝感到一股冰凉。

    “震 宝哥哥你一定觉得我的眼睛最漂亮,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的眼睛最漂亮。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嫦儿轻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关外, 就跟了段大帅,他欢喜我,我也欢喜他。有一次他进山挖古墓,挖到一堆竹简。他找来附近的老和尚问,知道上面写着上古的秘方。只要找到能识古物的奇人的眼 睛,活剜下来,在瓦片上焙干,再泡了用来冲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就会变得特别好看。

    “你最能识古物了,大帅又疼我,所以我们就把你弄了过来。古方上说,剜眼之人必须自愿,否则会有戾气,对我反而不利……不过我知道的,就算我直接跟你说,你也会剜了眼睛来给我的,对不对?震宝哥哥……

    “可是啊,我怕你说你喜欢我,大帅会生气。所以我自己做主,又割了你的舌头来。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我这可是为你好,你要体谅呀……”

    张震宝的全身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了,他努力想把手举起来,掐住那张记忆中俊俏冷艳的脸。可他的双手全都被死死地捆在条凳上,所以他只能这样颤抖着,来表达他复杂无比的恨意。

    这时候,大帅的声音传来:“还跟那个死人废话什么?!他看你也看够了,想你也想够了。哼!死一万次都不够。给他来个痛快的算啦!”

    嫦儿的声音:“嗯,这样也好。我来问问他罢。震宝哥哥,你是不是现在想要死了,一了百了,来世我先遇着你,改做你的女人?你要是不同意,就说一声不同意……”

    张震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大帅,他没有说不同意,那就是同意了。唉,下辈子再见了。哦,对了。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假的归妹,对不对?你死了就会知道了。告诉你罢,等你死了,用特殊的药水涂抹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你的身体会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一块假的归妹……”

    张震宝感到一个冰冷的吻,吻在他的鼻尖上。随即他的胸口一紧,一柄利刃已经直没了进去。


    【尾声】

    四个月之后,已是隆冬。“双宝当”里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这个人自称从关外来,能识各种古玩玉器。掌柜的拿几件东西试了试他,发现他都能立刻说出年份、来历,于是就留了下来,暂作柜上的三朝奉。

    隆冬的月亮反而是温暖的。在花厅里,嫦儿靠着大帅的胳膊,望着月亮,说:“大帅,我的眼睛好干哦……”

    【完】

    2009.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