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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14

    归妹

    归妹

    【一. 楔子:天下第一朝奉】

    张震宝的职业非常特殊,他是一名朝奉。具体点说,是“天下第一”的大朝奉。

    上 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各地都有许多当铺。这个行业,就叫做当行。时值风雨飘摇,人人自危,所谓城头变幻大王旗者也。每次打仗,总有大户人家遭抢,几年下来 被抢十多次的也不在少数。古玩易碎,是以许多人家干脆变卖家中祖传的古玩玉器,换作金条埋于地下,才觉得心安。而当铺就是这些珍贵古玩的主要交易去处之 一。

    故而,越是大一些的当铺,越需要有眼力的人来鉴定这些贵重的物品——这些人就是朝奉。而张震宝,就是当时北京城里最大的当铺——“双宝当”的大朝奉。

    在张震宝的手底下过去的古玩宝贝,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件,而他的目光犀利,件件不爽。这本事就像天生的一样,没人不服,还封了他一个“天下第一”——这就是为什么他年仅十六就当上了三朝奉,而十八岁还没到的时候,原来的大朝奉故去,他就做了大朝奉的原因。

    可是就在他事业如日中天,二十岁生日那天,张震宝却白白地死在了一件玉器上。


    【二. 偶遇佳人】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清晨,风和日丽,仗已许久不打了,街面上平静。张震宝照例起了床,洗好脸,穿上他那件瑞蚨祥定做的大褂,别好金壳套怀表,就要出门去。他原本是应邀去茶馆见段大帅府上的军师江老爷子。

    江老爷子年纪约莫五十开外,祖上在前清几代都有功名,眼界开阔,对古玩这一行打小就爱。两个人认识也不久,大约一年左右,说起来还有些机缘:

    有 一回张震宝在当铺里,柜上来了一个青花,物主自称是祖上传的,二朝奉一看那个款儿不对,就说是假的。物主不干,骂将起来。这一骂就惊动了张震宝,虽然离得 远,他一眼瞧过去看那个款,心中就是一惊。这正是万里无一的叠翠款,也就是重款,这一层下面另有一层釉面。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个沉朗的声音:

    “好一个叠翠款!嘿嘿,可惜有眼无珠啊。”

    说话的正是路过的江老爷子。惺惺相惜,两人就此成了忘年之交。

    话说回到正题上,这天一大早,张震宝是应江老爷子的约去茶馆的。他出了门,包雇的黄包车却没在。张震宝好脾气,也不计较,就等着其它拉散客的车子。不多一会儿就来了一辆。

    张 震宝坐在车上,那车夫拉得极稳,他又正巧起得有点猛,就昏昏然想要打个小盹儿。恰在此时,从他左侧闪过去一架黄包车,车上坐着一个美少女,侧脸一瞥,大约 十八九岁,惊艳无比,一双巧眉却冷若冰霜。这情境一下子撩起了张震宝年少的心。他虽然不是登徒子,却也是这般年纪。难免会想入非非。

    可惜那辆车去势极快,张震宝在车上已半坐半立,那载着美少女的车三下两下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震宝轻叹一声,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少时到了茶馆,张震宝迈步进去。刚一进门,就听见江老爷子的声音在说:“哎呀,你起来。你这个忙,我不是不帮,是帮不了哇!”隐隐听得还有女子的哭声。

    张震宝拨开帘门。看见江老爷子面对着门口,原本是坐着,这时正欠身要去扶一个跪在他面前的女子。

    江老爷子看见张震宝进来,大喜,对那位女子道:“嘿!这女娃子,别求我。求他”一指张震宝,“他是真能帮你的人!”

    张震宝心里老大的不乐意:老爷子约我出来喝茶,原来是替人家求我办事,还是个女孩儿家求……他望向那个女子。正巧那女子也回过脸来,两个人目光一碰,正是刚才擦身而过路遇的那个美少女!


    【三. 归妹美玉】

    但看这个女孩,俏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犹自含着泪,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转,越发教人心疼。难怪江老爷子刚才会不知道怎么应才好。张震宝看得痴了,就觉得这女孩儿一双眼睛最是好看,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这时候就听江老爷子说:“震宝啊,这个女孩儿有件玉器,正巧你来,帮她瞧瞧吧。”

    张震宝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嗯,这位姑娘,敢问玉在哪里?”

    那女孩止住哭泣,站起身来,从广口袖里摸出一个小物件,攥在手心里。她咬了咬下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把手平伸出来,一直伸到张震宝的胸前。震宝这才看到了那块玉。

    一看之下,他大吃一惊。

    原 来这玉有软玉硬玉之分。硬玉的主要产地在缅甸,以翡翠为多。中国境内出产的,则十之八九是软玉。软玉中的极品,是羊脂白玉,其质地细腻而颜色如雪。这女子 手中的,便是一块上佳的羊脂白玉。而令张震宝吃惊的,是上面那层“包浆”,竟然在两层之间,隐隐的还有雕工。这绝对是一块难得的古玉,叫做“归妹”!

    由 于玉器件小,所以在当行流通的很多。要说古玉也不稀奇。但这一块,简直让张震宝觉得之前自己看过的玉件都不算什么了。盖因这“归妹”,原本是周易六十四卦 之一,讲的是女子想出嫁而不得,最终退而求其次。这块玉就是因为太好,人人求之而不得,便是别的玉,都不过退而求其次罢了。张震宝一直以为“归妹”只是传 说,没想到今天居然得以拿在手中。

    他情不自禁地将玉件拿在手里,隐约之间,仿佛觉得那块玉也在看他一般。便在此时,那女子开口说话了:

    “这位……大哥哥。你当真能……帮我?”

    张震宝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看玉,忘了人家有事相求。忙将玉换给那女孩,问道:“不知何事相求?我一定尽力帮忙。”

    那 女孩儿面露喜色,显得稚气可人,盈盈说道:“奴家闺名‘嫦儿’,是本地人氏。我家母卧病多年,久不能愈,最近更是每况愈下,怕不久矣。请了京城名医大夫, 都说只有靠白山人参王才能吊命。我两个哥哥去吉林寻访,死……在黑瞎子爪下,其中一个临死前捎来话说:‘白山人参王’在段大帅手里。”

    张 震宝听到段大帅,不由得朝江老爷子望了一眼。江老爷子随即搭话道:“是啊,这女娃子非要求我带她去见段大帅,用她这块玉换那白山人参王。” 老爷子一摊手,“我说你这玉确实不错,但不过一般以上。可段大帅那人参王是他的宝贝,显过灵的,能助他百战百胜。我没法帮你说动啊。”

    张震宝摆摆手,搭话道:“这玉可不一般,是传说的‘归妹’,世传仅此一件而已。易曰:‘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是说这块玉能助人脱困,现在这个世道,虽然段大帅有人参王能助他百战百胜,可第一百零一战呢?战事太多,还是有个能助人脱困的好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望着嫦儿,关切地说道:“再者,这玉的价值,比那人参王可高出岂止百倍。你拿这玉换了那人参王,未免有些亏啊。”

    嫦儿却是一脸的坚决:“家母命在旦夕,岂是价值所能衡量的!这玉虽然珍贵,终究是件玩物。我家母的命……就算要我粉身碎骨,也要让她能够活的。”

    这几句话说出来,茶舍之中一片安静。张震宝说:“好!我帮你跟段大帅说去!”

    嫦儿立刻转忧为喜。张震宝刚才雄心发出,这时候却有些不好意思,登时满堂春色。江老爷子不禁得拍起手来,抚掌大笑,说道:“我看这事儿办成,由我做媒,给你们俩说门亲事罢!” 说得嫦儿小脸绯红起来。

    张震宝忙说:“老爷子,哪有这样快的事情。不要累得我,倒像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少女一般。” 眼睛却望着嫦儿,心里想: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此意呢?


    【四. 花厅】

    一行人这就出发,到得大帅府,由江老爷子带路直奔花厅,见到了段大帅。

    段大帅正在饮茶,两个侍妾在一旁弹曲作乐。张震宝在行内名声响亮,段大帅和他也有过几面之缘,这就站起身,笑呵呵说道:“格老子的,张老弟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叫我准备准备啊!哈哈。”

    张震宝施礼一躬,说道:“大帅久仰了。只因有个好事,不敢怠慢,先来给大帅你看看。”

    大帅说:“哦?是什么啊,给我看看。”

    张震宝从嫦儿手里取过那块玉,递给大帅。段大帅是个粗人,也不会识,翻过来看过去,说:“这就是一块玉嘛?有什么稀奇。”

    张震宝志在必得,当下把这“归妹”的种种都详细说了一遍,搭着江老爷子在旁边添油加醋,眉飞色舞,说得段大帅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又翻来覆去仔细地看了一遍,拿粗大的手掌摩挲了一回。抬起头来,问震宝:

    “行,这块玉我收了。就算拿我这大帅府换了这玉,也行了。我相信你张老弟的眼力!”

    张震宝略一沉吟,想:这大帅别看外表粗糙,实际是个精明的人。他先开口给了个大数,倒叫我难以出口提那人参王了。他稍有些犹豫,在心下盘算措辞,还未搭腔,只感到嫦儿在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又将身子略靠了靠。

    这一下可激发了张震宝的男子气概,他打定主意,今天是必须要帮到底了。于是他说道:“大帅!这块玉是世人皆所求,不瞒你说,我也想要。可物主是这位姑娘,她要拿这玉换的东西,全天下就只有您有……” 说到这里,他拉长了音,眼睛却不看大帅,而是去看那块玉。

    段大帅是个粗人,哪懂得柜上这些手段?忙道:“我有?哈哈,是什么?取出来换了就是了。”

    张震宝胸脯一挺,故作随意地说道:“换府上的‘白山人参王’,这可是笔好买卖啊!大帅千万不要错过。”

    本来笑意满脸的段大帅一听到这里,立刻沉下脸来,默不作声了。张震宝也不说话,由得他沉默去。半晌,段大帅开口说道:“不是我不想换,只是这人参王跟着我多年……”

    张震宝看了一眼江老爷子。江老爷子会意,搭腔道:“大帅,刚才震宝也说过,这玉亦有克敌的功效,而且目下时局动荡,大帅……”

    又是一片沉默。

    过了约莫十分钟。段大帅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斜角踩住花厅的团龙石墩,大声说道:“好,我换!”

    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紧接着说:“换可是换。张老弟,不是我段某人不信你的,我就怕你小河沟里翻船,一时看走了眼——万一这玉不是你说的归妹,又当如何?”

    这分明是在质疑张震宝的吃饭本事!


    【五. 凤眼】

    听得段大帅的话,张震宝心里十分别扭,名誉为重,他更不犹豫,随即说道:“大帅。这也好办。传说这归妹之玉,内有凤眼。长一寸二分,宽五分,分毫不差。只要将玉用青铜利剑从中间剖开,放于清水之中,七十二个时辰之后便可自行显现出来。万无一失!”

    此话一出,两个人同时说了话。一个是段大帅,另一个是嫦儿。

    大帅是说:“那就算看到了凤眼,这玉不也毁了?”

    而嫦儿是说:“七十二个时辰,那我家母……”

    张 震宝自信慢慢,道:“大帅有所不知,我说这归妹之玉珍奇,便在此处。剖开之后,只要再将玉两半合上,过得七七四十九日,自然长在一起,恢复原状。我愿以自 己这对招子作保,请大帅先将人参王给了这位姑娘去救人。若是时辰到,没有凤眼,我就毁了这对招子。只是青铜利剑难寻……”

    段大帅听得此话,抚掌大笑:“哈哈,好!我跟你赌了。那个剑嘛,我倒是有的,随我来剑厅罢。”

    几人跟着转过花厅,来到内院小厅,打开一门,只见阁阁重重,摆的全都是各式的名剑。原来段大帅嗜武,对兵器也有特别的偏爱,尤其喜剑。只是随处一看,这里面的名剑,便比得上任何武术大馆私藏了,就是皇家,也不一定胜得过这屋中的所有。

    段大帅拣了一柄青铜短剑,但见森森寒光,一望而知是上古的利器。张震宝心想:不知道这柄剑上有多少冤魂……还未多想,大帅已将剑递给他,说道:

    “张老弟,请了。”

    张震宝接过剑来,手起剑落,当下就将那块古玉剖为两半。


    【六. 濯目】

    这一下剖玉的动作使得是干脆利落,众人不禁喝彩。当下大帅命人取参交给嫦儿,又教端来清水,把玉放在其中。嫦儿高兴得莫可名状,拜谢了众人,自回家去救母。张震宝则权且住在大帅府上,静等着七十二个时辰到来。一则他做了赌注;二则,他也想一睹凤眼的模样。

    时间过得飞快,真如白驹过隙一般。转眼间,七十二个时辰过去了。可是那两块一半的古玉,却什么变化也没有!

    张震宝有些吃惊,脑门上也见了汗。段大帅却没有发怒,只是阴阴地说:

    “张老弟,你怕不是看走眼了罢……?”

    张震宝擦擦汗,强撑着说道:“容……再等一个时辰看看。”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第三个时辰到来,厅堂中那座瑞士大挂钟当当地敲响。张震宝已经恍恍惚惚了。

    难道是我真看走眼了?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名誉……以后我还怎么做这一行……想到这里,他不禁心灰意懒,万念俱灰。

    那边段大帅却如狮子一般,大声说:“张老弟!这可怨不得我了!来呀,挖了他的眼睛。”

    身边的人谁不是杀人如麻的?立刻有人端上火炉,有人捋胳膊绾袖子,七手八脚将张震宝按在条凳上,不容分说,“扑——”一口酒喷在尖刀上,“哗——”在火上燎过,“噗、噗——”……

    张震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昏了过去。他的一双眼睛就此不再属于他的身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震宝悠悠醒转。

    “我这是在哪里?”眼前的一片黑暗令他感到莫大的绝望。就在此时,他听到了窸窣的女子衣袖声,接着依稀听到嫦儿的话语。她似乎正在和别人说话:

    “大帅……你轻些放药水。”嫦儿的声音如之前一般动听,只是娇媚入骨,似是换了一个人,“给我左眼睛这里再倒一些……你真笨,嘻嘻……”

    只听得段大帅的声音:“你这个小骚货,就是这双眼睛好看,我统帅千军万马,却来伺候你!”

    张震宝如坠五里云雾之中,想要说话,却发觉嘴里一阵剧痛。他的舌头已经没有了!发出来的只是“啊、啊”的撕声。

    只听见那边嫦儿的声音再度响起:“啊……那个药人他醒了?我去看看去。”


    【七. 真相】

    伴随着大帅的笑声,张震宝听到嫦儿走到了他的身边,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

    “震宝哥哥,我真难过。你的眼睛没有了,舌头也没有了,我说,你听着就好了。啊。”说着,她的手滑过张震宝的脸庞,张震宝感到一股冰凉。

    “震 宝哥哥你一定觉得我的眼睛最漂亮,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的眼睛最漂亮。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嫦儿轻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关外, 就跟了段大帅,他欢喜我,我也欢喜他。有一次他进山挖古墓,挖到一堆竹简。他找来附近的老和尚问,知道上面写着上古的秘方。只要找到能识古物的奇人的眼 睛,活剜下来,在瓦片上焙干,再泡了用来冲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就会变得特别好看。

    “你最能识古物了,大帅又疼我,所以我们就把你弄了过来。古方上说,剜眼之人必须自愿,否则会有戾气,对我反而不利……不过我知道的,就算我直接跟你说,你也会剜了眼睛来给我的,对不对?震宝哥哥……

    “可是啊,我怕你说你喜欢我,大帅会生气。所以我自己做主,又割了你的舌头来。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我这可是为你好,你要体谅呀……”

    张震宝的全身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了,他努力想把手举起来,掐住那张记忆中俊俏冷艳的脸。可他的双手全都被死死地捆在条凳上,所以他只能这样颤抖着,来表达他复杂无比的恨意。

    这时候,大帅的声音传来:“还跟那个死人废话什么?!他看你也看够了,想你也想够了。哼!死一万次都不够。给他来个痛快的算啦!”

    嫦儿的声音:“嗯,这样也好。我来问问他罢。震宝哥哥,你是不是现在想要死了,一了百了,来世我先遇着你,改做你的女人?你要是不同意,就说一声不同意……”

    张震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大帅,他没有说不同意,那就是同意了。唉,下辈子再见了。哦,对了。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假的归妹,对不对?你死了就会知道了。告诉你罢,等你死了,用特殊的药水涂抹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你的身体会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一块假的归妹……”

    张震宝感到一个冰冷的吻,吻在他的鼻尖上。随即他的胸口一紧,一柄利刃已经直没了进去。


    【尾声】

    四个月之后,已是隆冬。“双宝当”里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这个人自称从关外来,能识各种古玩玉器。掌柜的拿几件东西试了试他,发现他都能立刻说出年份、来历,于是就留了下来,暂作柜上的三朝奉。

    隆冬的月亮反而是温暖的。在花厅里,嫦儿靠着大帅的胳膊,望着月亮,说:“大帅,我的眼睛好干哦……”

    【完】

    2009.10.22
    March 30

    五楼半

    十年以来,那个声音常常在我的心底蹦出来,向我重复那个问题。

    街角边某段熟悉的旋律,眼前某片熟悉的风景,梦中某个熟悉的场景,甚至是某种熟悉的气味……它就那样出现。永远是那样的语气,那样的内容,那样的质问我,要我给它满意的答案。

    起先,我不堪忍受它的折磨。于是将自己的感官降低,深深埋藏在工作之中,这样才能对于它的问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度过了许多年。

    后来,我发现它并非折磨而是历练。就像沉默在逃避中更加沉默,而阳光在阴影中更加阳光。我开始正视这个人过去的历史,开始欣赏这个人过去的折磨。如今,我开始能够笑着看这些过去的折磨,而绝不会转过头去。

    但是那个声音,依然在询问自以为长大了的我。它总是悠悠地提醒我,它依然在等待答案。

    于是我一直就像是瓶子里的魔鬼,在长久的三个世纪里不停地许愿,等待人生,为我停止心底的呼唤。

    ——很少写以上这种没头没尾奇形怪状的文字。今天写了,是因为在即将到来的30岁之前,我以为我找到了目前的答案:)

    这个地方是我的禁区。上一次闯入它,是十年前的今天。那时青涩的我,今天仍然青涩。但今天释然的我,那时却不可得。

    熙来攘往的校友就像组团的观光客,参观这个已经改变太多,对任何人都陌生了的校园。我被看不见的人牵引到那个禁区,失魂落魄地登上那个楼梯。

    这个隐藏在五楼半的秘密花园如此安静,就像从前一样。转过梯角,恍然回到了那时的某天——这里竟没有任何改变。就连那铁门,也早已不应属于这座大楼,难道不是么?

    它是为我们保留么?还是等着我终于来到这里,终于找到了我的答案……

    ……终究有人在重复我们的故事。有人在热切地期待,抑或痛苦地等待。终究有人在这里同样拥有他们的回忆,在这里永远地留下了他们的青春,并将终其一生也不愿忘记。

    五楼半,这个我曾以为永远只能是遗憾而后悔的地方——在时隔多年之后,我在这里热泪盈眶,微笑而坚强。

    李笛

    2009.3.29

    October 20

    口占

    日前,业内忽传大人当大事。一时之间火药味四散披靡,本以为又一场血雨腥风,谁知竟悄悄消退去。感慨之余,口占一首。是为记。 江上往来客,本欲应潮生。 待得风遽起,谁料海波平。 Shelley 2008.10.20
    May 19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九日

    1. 数万罹难沉痛的黑色 2. 零零阁失去的灰色 3. 我必须要现在看吗 —— 东经115 ,北纬39, 这一天,我二十八岁,工作到深夜,却无法填满心底的洞。 是为祭。
    November 16

    C’est bon

    C’est bon
    在流放秋天之后
    终究降临了冬季。
    那突入其来的晨霜令人猝不及防。

    先知从梦中醒来,带着对世人的惶恐
    这里又发生了爱情的悲剧?抑或政权更替?
    这一切,在课本中不应当发生。


    当我置身事外,做他记述的门徒
    我深知:这些文字已不再流行
    他紧闭双目,喃喃自语
    我在他每一句吟诵前加上了“C’est bon”

    C’est bon
    后宫五十英里之外
    两百万婴孩正在年幼的父母旁哭泣
    C’est bon
    摩天大厦两侧
    一千万老人正终日忍受无尽的孤寂
    C’est bon
    这里行将举行最大的盛会
    那天空虽是蓝色,可鸟儿已没有踪影
    C’est bon
    他们是世界的精英
    他们相信科学能令一切不战而胜
    ……

    当草原已经失去
    我深知他的牧歌早不再受追捧
    他们已迁居往信仰的边缘
    不在乎那里的水草贫瘠或是茂盛

    C’est bon
    尽管与他一起,会遭到嘲讽。
    我仍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门徒
    用我的一生,每一夜里
    都与灰暗的现实重逢。

    Shelley
    2007-11-16

     

    最后的情人

    最后的情人-三百年

    (第一个百年)
    在樱花埋葬入泥土之后
    是这些来自天外,支离的幻觉
    代替她
    用一生的时间与他为伴。

    抚着斑驳的树干
    像抚着过往的时光──
    在这埋葬樱花的泥土中
    这里埋藏着他虚无的幻想

    这双调的韵诞生于秋天
    这些文字却出现在这韵之前
    她,最后的情人,令他启蒙
    他,一直深爱着的,被创造的幻觉

    (第二个百年)
    笔尖流淌着感恩的话语
    并非掺着不平,或任何期许
    他决意追求他唯一的肋骨
    用她的原型,描画他的爱侣

    而最后的情人是一个孤零的影子
    却并不孤独
    他赋予那幻觉鲜活的生命
    并使她,与他永不分离

    在故事发生之前,故事已无法忘记
    从最初使他迷离,到最终似是失忆

    (第三个百年)
    难在一生中放弃这唯一的幻觉
    ──虽然那真实的樱花,只存在了一季

    这深沉的感情已与她无关 
    如同这许多年来,这许多诗篇
    若一生被缩小作一昼一夜
    他或将惋惜,不及记下所有的一切

    他深知这幻觉已超越了可见
    包括那重生的,上帝赋予的一千张脸

    Shelley
    2007-10-26


     

    September 29

    低吟浅唱

    你的孤独 胜过最娇艳的花朵 在这黑暗的舞台里绽放 人间的悲伤 却不似戏中的伪装 ——在开始处终究迎来了散场 脱离尘世的刹那 像在半空中凝望 三两匹野马 下一刻 行走于路旁的秋虫 一阵阵低吟浅唱 shelley 2007.9
    September 15

    一个时代开始了


    June 25

    我的粗笨的手指(突然翻出的旧文)

    我的粗笨的手指
    翻弄着这张白纸
    我想要折一颗心给你
    可是我只会折飞机和船
    ——你不会喜欢。

    我不能确定
    你的心境
    在那片天空里
    有时微雨  有时放晴。
    我揉碎了玫瑰花瓣占卜
    想到太阳落山
    也不能确定    如果
    送你一只纸船
    你会不会在转身前
    偷偷地
    漏下一个微笑给我。

    我的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伤疤
    是一次淘气留着的印记
    是镜子里开着的桃色小花
    是妈妈含泪嗔怪的表情。
    我会闭着眼睛叠飞机,
    别人也会
    我攒下了每天买棒棒糖的钱
    明天就能买一架    望远镜
    我要折一架飞机
    让它一直飞啊飞
    我会在上面画一个鬼脸
    让它飞到你家的窗前

    当你打开窗户看天
    你的小辫    带着夕阳的色彩
    当你发现那架飞机
    当你拿起它
    它静静地朝你做着鬼脸
    那时我从望远镜里
    就能够看见
    你的小苹果一样的笑了。

    我真的喜欢你的笑脸
    假装我是王子
    你就是那小小的人鱼
    我会像真的一样
    吻你的手和额头
    还要把自己的幸福
    全都分给你。

    Shelley
    3.11.1999

    June 14

    诺悉记(序章)

    诺悉记
    by 李迹裳

    (序章)

    死亡的徽章在此地生光  略有迟疑
    她令我记载那名为诺悉的城邦

    似河流中遁藏瞬间消失的浪
    那半神的城市筑成于草尖之上
    它随风飘曳如暗调的衣袂
    密密勾络的中心  布满蓝霜

    魔王加诸巨大的穹庐为顶
    守卫的十四个巨人  嗜血成性
    飞翔的双翅于夜晚降落
    每飘下一片羽毛  死一城的人

    到处遍布独眼的狂徒  匿于森林
    以肮脏的利爪劫掠路人
    并任凭细小的昆虫啮咬死尸
    皮肤下布满游动的卵的怨魂

    诺悉没有祈福的献祭
    献祭已屈服于屠戮的神迹
    血泊中诞生三位贞洁的仙女
    不愿供奉魔王脓疮的躯体

    第一位被称作纯洁的玫萝
    双眼中有繁星点缀的长河
    第二位被称作善良的娜塔
    手指落处  可使腐土化为鲜花

    第三位是那美艳的诺伊悉
    她的名字来源于脚下的土地
    她顾盼时百里充满暖香的光芒
    然而这土地却早已焦黑崩陷  类于洪荒

    诺悉已没有真正的勇士
    屈服  男人们个个顶着灵魂的驼皮
    终日劳作死命如百万只蚂蚁
    只需一匹幼豹——便可驾驭

    传说中的鞭子可幻化一千种形状
    最厉害时是冥蛇  缚紧奴隶的心脏
    一百年  死去了二千万卑贱的人
    全是由于热病、哮喘或腰部的伤。

    我虽只是记载,做游吟的诗人
    为这一百年的浩劫,却也不免惊惧
    列位看官:诺悉的惨剧终于将终止
    且让我把其中的篇章逐个揭密。

    February 27

    降临

    细雨绵延在迷蒙的深夜
    最初开的花儿
    注定开得凄切。

    我信,我信
    在那深邃的水晶里
    藏住了,尘世间脆弱的心。
    在那颗心静止之前,
    永恒会降临。

    祂将在薄雾中逐渐显露
    祂摊开双手。
    一把匕首
    一杯酒。

    这毕生唯一柔软的约定。

    “你须得忘却”
    祂说,
    挂满遗憾的国界里
    绝容不得离愁
    再纤细的十指也抚不去
    沉重的清秋
    “喝了这酒”
    祂说,
    谁不曾许愿让薄雾散尽?

    永恒就将降临——
    他在回忆中寻找
    那相拥的剪影。

    若这该忘却的过去
    连他也忘却
    那么谁还会记得
    那些曾发生过的?

    在永恒前徘徊的深情
    他最后的回忆
    是这回忆的过程。

    Shelley
    2007.2.27
    February 26

    安娜琪娅

    (一)
    安娜琪娅:
    我心所眷恋的是超越辞藻的美丽
    如晨露般纯洁,胜过最温婉的语义。
    幸福,延续再一刻的呼吸
    为那未谋面的陌生人
    却在晚霞到来时分,立即死去。

    (二)
    你是谁?三百年之后
    戴面纱的旅人。
    你的发丝在月光下闪烁
    你蓝色的心事,我可否猜测?

    安娜琪娅,
    你从这褐色的泥土旁走过
    而我破碎的心,在泥土中沉默。

    (三)
    三百年前,使星火漂散,
    三百年后,使高山沉没。
    安娜琪娅,你使回忆如玄武岩
    又使它清澈。
    这棵草是我的臂膀,挽着另一棵
    在无边的夜幕中睁开眼睛。

    谁敢擅用这圣洁的名讳
    让他对爱情深信不疑
    谁坐在路旁低声啜泣一番
    令飞蛾的幻想,至死不渝。

    安娜琪娅,令人死去的爱之花
    沧海桑田,是谁在重现我的宿命。

    Shelley
    2007.2.26











    February 02

    矜持

    当世界沉睡时
    我的爱
    被回忆分成两支——
    一支在天国
    一支在人世

    在天国的一支,如远去的牧歌
    河床还在,而水已流干
    她用竖琴抚弄月桂的灵感
    旋律永远静止

    在人世的一支,却如静谧的晚风
    就像月光,吹拂树影的夜空
    她乌黑的长发上别着草花
    似是久别,而又重逢

    这一刻
    当世界沉睡时
    我还清醒
    我的爱,在贝壳里屏息倾听。
    这夜我行走在命运的长廊
    对所有的故去,保持谦恭。

    而我的爱
    已变成破碎的水晶
    她们散落向生命的边缘
    像两朵绽放随熄的流星。

    终此轮回
    从此保持习惯的矜持。
    当脚步退在这深情的原点
    就再也不会相识。

    唱这首歌吧,我的爱
    被宿命分成逝去的两支——
    一支飞向灰暗的天国,
    一支却留在海蓝的人世。

    Shelley
    2007-2-2
    01:47



    January 04

    2007-1-4

    这七个紫色的记号,是我的债。
    ——许多年之后
    它们已无关于怨恨,无关于爱。
    ——我还在这里
    这一座冰冷的城中,并没有失败。
    ——此刻是何时
    同样的另一个冬夜,你曾姗姗地来。
    ——而终远走他乡的双足
    是为了他么?那更温暖的胸怀。

    许多年之后,这不愿长大的孩子
    ——我依然有梦。
    只是从攀塘柳的手,到划破天的裂缝。
    ——我依然梦想着
    当他们记得我时,便记得我们——
    惟此才能证明十年的短暂,曾有的永恒。

    这平静的韵脚,一似那时的流水
    而那时的水,此时仍默默地流。
    在我们的天空里,仍飘着那时的云
    而我也终于继你之后,放弃了追寻。

    许多年之后,我们头顶上的星星
    已不见了踪影
    在路上,那久违的歌声
    也已化作失散的风
    当那红色的木门,
    只存在于历史的灰尘
    我忽然无法保持——
    这文字的平衡。

    就在这里结束吧,终于会相逢
    当那一滩稗草,也不再计较——
    岁月的枯荣。

    Shelley
    2007-1-4


    January 01

    27岁

    倘若他的出生迟到八个年头
    那粗糙的生命
    在黑板上画满甲骨文的笑语
    今天,当熟悉的旋律响起
    所有的窗口都突然黯淡
    ——这冰冷的城市
            我刚刚逃离

    然而,
    她的翅膀高悬在街道的上空
    她抬起手,使时光倒流

    当声音慢慢变得不可听闻
    从右上角俯身的鸟,落下热泪
    一如那个雪夜,留下了足迹
    任千百个梦中无尽地奔跑
    却又在梦醒的刹那间,遁入新的梦里

    她的双脚从未触及地面
    她闭着眼,从指尖穿越一道光线

    既然是回忆,整整一个世纪
    我在等待
    那个时点后停止呼吸
    献祭于爱情,这伤心的——竟永不能放弃?
    她使我惨笑
    那永恒燃烧的咒语。

    东经115 ,北纬39
    我已二十七岁
    是为记。

    Shelley
    2006-12-31

    December 27

    9天之后便是九年

    终有一刻,这所有的
    属于你的谜底都会揭开
    ——上帝,在最初
    我曾相信祂的存在。

    9天之后便是九年,若要忘却
    我早已目不能见。
    就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这一刻,
    背影正穿过原宿的街市

    此刻,彼时
    我们是两个善良的孩子
    你乖,我淘气
    我们没有拒绝祂写的台词

    此刻,彼时
    我们未料时钟将略有延迟
    若在第一幕时,灯光忽然消失
    我是否还会同样狼狈地固执?

    此刻,彼时,若能够
    将时空变幻为尘封的抽屉
    在某个暗格里,定藏有另一个九年
    在哪里,在哪里
    ——脸上溅着泪光,满心欢喜。

    是谁,使地心深处传来叹气
    泪落处却只有祂在安息

    9天之后便是九年,若要记得
    我那时仍是懵懂的孩子
    你使我学着写字,学着歌唱
    再学着让一切看起来相似

    时空在这一刻重叠为原点,第九次
    我已能够了么,如你所料的坚持
    站立着不倒,彼时那沉默的树
    她在胸前划满虔诚的十字。

    这些年,这一切的谜语在字里行间
    我们都曾熟悉的语言
    终有一刻,所有的谜底都会揭开
    那是在九年之后的某个秋天

    Shelley
    2006.12.27
    02:21





    December 13

    在这奈何桥上

    我看到那墨绿色的藤蔓——
    在另一条道路旁静静地生长。
    如衰草在寒夜里渴求着拥抱,
    而温煦的阳光,洒向另一个地方。
    我看到寂寞敲击着心的边沿
    ——当人时已尽,在这奈何桥上。

    漂浮如许的雾气
    宛若暗的幽灵
    亲爱的,她美好却永不能触碰
    像萤火虫的光芒。

    许多年后,浮云,依然是浮云
    惟有最脆弱的花瓶,爬满了皱纹。
    那虚幻的过往,早已是坍毁的城,
    却为何是虚幻:去佐证了永恒?

    我看到那轻盈的四分音符,
    踏在另一条线上。
    那是多情的藤蔓,
    却拴住这世界更冰冷的一半。

    永冻的土层中,把琴弦拨响,
    就让我听见,湮灭灵魂的歌唱。
    在这悲剧的最后一幕,我需得重新上场。
    ——且浓妆艳抹,在这奈何桥上。

    Shelley
    2006.12.12



    December 11

    浅滩

    即使两鬓斑白,他仍是
    善良的孩子
    对岸灯火摇曳,笑声震天
    而他行走在浅浅的海滩

    像人生里挥之不去的记忆
    这久违的旋律,
    每隔五年
    就会重又响起。

    看一千次潮汐,
    才学会分辨不同。
    他为它们取感恩的名字,
    却不再期待重逢。

    即使两鬓斑白,他仍然是
    最初那善良的孩子。
    他行走在浅浅的海滩
    ——像穿过朝雾的迷蒙。

    Shelley
    2006.12.10

    念奴娇

    念奴娇

    赠友

    长歌当哭,南征处,怎堪形影归路。
    庙堂依稀,或忆得,别时歃血酬祖。
    胡笳唱绝,焉支山下,明月一寒暑。
    淝水当年,恨未擂破千鼓!

    缨络铁马何在?竟折槊沉沙,冻河空谷。
    长剑凝血,魂不归,此间凄婉平夙。
    几番梦回,执金戈雪舞,斗却无数。
    与子同仇,纵死也得瞑目。

    李迹裳
    2006.12.9
    December 07

    暖唇

    暖唇

                                               2006-12-07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有一天我的归宿——就是死在你怀里。”

                                                                ——李迹裳   

            世上最悲恸的情事,并不是相爱的人不能够在一起。那最悲恸的情事,莫过于相爱的人就在你的怀里,如此之近的静默,眨眼之间——就突然阴阳相隔,永不能再相见。那身体依然如前一刻一般的温暖,灵魂却散失在茫茫的天际。任你呼唤他的名字,那曾给你无限温存的暖唇,却再也没有了回应。

            李迹裳和林雅素的案子,我于2004年11月15日接手。我出现场的当时,男方(李迹裳)已经死亡,他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塑料袋里,运向南郊的检验中心。女方(林雅素)则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抢救。一直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半山腰处荒秃的十字路口。两辆车就在那里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那个十字路口,是他们两个人最后分开的地方。直到7天后的11月22日,林雅素在医院的停车场里自杀身亡。

            这是两年前已经结案的故事,但我始终保留着这一份卷宗。每当目光停留在书柜时,我都会走过去,在叹息间抚清卷宗上面的尘土。我无法忘记最后一次见到林雅素时,她那已经失去了一切光泽的眼神,更无法忘记我听到她自杀死讯时震撼的心情。

            两年过去了,那家医院的诊室依然没有改变模样。到下午三点,阳光将准时洒进诊室,仿佛树影飘落在水泥地面上。两年前的那时候,我正坐在树影旁边,拿着笔记本,听她喃喃讲述5天前发生的事情。

            “我和他相爱。”她的目光低垂如晚上即将合拢的花朵一般,“尽管他有妻子,而我也有丈夫。但我和他相爱,我和他——我们都不顾一切地爱着对方。”

             我呆呆地做着笔录,犹豫着是否应该把这段话也写进我的记录中去。而她则仿佛不知道我的存在一般,像痴人一样缓慢地说着。这样不停却也不快地说着。

             “我们都有家庭。幸福吗?我不知道。见到他的一刻,我才知道自己一直是多么的不幸。我责备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些遇到他……不过没关系,既然终于是在人生里遇到了。我想这还不晚,我还能绽放我的美丽给他。20岁,我能给他的,都给他。”

             她的话语显然勾起了回忆,而那回忆是如此美好,以至于她露出了心醉荡漾的笑容。我望着她的侧脸,却感到心碎。老实说,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露出这种回忆的笑容时,心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年轻,俊俏,精致的五官仿佛大理石雕像一般的光滑。5天来,这模特出身的女子已经被蒙上了厚厚的阴霾,让人看上去觉得她像是从未体尝过幸福而早已麻木。只有这一刻,她的稍纵即逝的笑容才让我相信,她曾经是有过一段多么快乐的日子。

           “我们是在电梯里遇到的。我进电梯时,他已经在那里了——我还记得他当时背靠着Fulllink的徽标。我那时刚刚滴水未进,熬了一个通宵做完了我的车身设计模型,端着泥模。电梯下降的时候,我突然眼前一黑,就晕倒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这家医院的病床上了。护士进来告诉我,我是因为严重的低血糖而晕倒,被人送了进来,送我的那人已经走了。我努力回忆当时他的模样,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中午才醒来。桌上多了一盆花,和一张信笺,上面写着:‘不要太忘我工作,不然花儿也谢了。’我打铃叫护士来。她说那人又来看过我,不过半小时前已经走了。那是一个调皮的小护士。说这话的时候她偷偷掩藏着笑意,临走时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男朋友真的很体贴啊。就跑掉了。

    “我心里暗叫惭愧。我丈夫人在国外,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个男朋友来。不过他把我送到医院,我却连谢谢都还没有说过。医生说我必须住院调整5天才可以出院,此后的几天里,我一直都在等他来,好向他当面道谢。但是,他却没有再来。

    “出院前的最后一个上午,我终于放弃了等待。按照医生的吩咐,我去做最后一次心电检查然后就可以出院了。做完检查后回到病房,那个小护士说:‘你男朋友来了,刚结完帐走了。’我听了这话,马上冲出病房,跑下楼梯。在二楼的拐角那里,我看到了他。”

    林雅素说到这里时,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我。这使我有点紧张,因为我几乎已经习惯她面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她接着说道:“楚警官,你会不会爱上一个背影?”

    我被她这句突然的问题搞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没等我回答,她已经又开始接着回忆了。

    “我当时在三楼,他在二楼的拐角那里,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但也就是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令我张口却没有声音,就像我正在期待着什么——直到他仿佛听见了我心里的呼唤,转过身来。

    “我不知道一见钟情是如何能够发生,但这确实发生了。他回过身来,看到了我,轻轻的一个微笑。他说:‘你就是那个晕倒在我身上的小铁人吧’。

    “后来他告诉我,这奇怪的感情,先在他那里感觉到。我的爱,是在二楼拐角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而产生。而他的爱,是在我熟睡时悄悄出现的。他说,我当时晕倒前,还曾经用手掠过电梯面板,一下子按了几乎所有楼层的按钮。而那部电梯无法消除,以至于他花了五分钟时间才把我运送下楼。后来他来医院悄悄看我,一开始只是为了确定我这个冒失鬼是否能够支付足够的医疗费用。

    “不管如何,从那一天之后,我度过了人生最幸福的一年时光。那一年里,我们像逃避世俗责任的一对恋人,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放下笔,打断了她的回忆:“你刚才提到,他也是有一个家庭的,是吗?”

    “是的。出院时,他用我的车送我回家,路上我问到这个问题,他就直接地回答了我。没有隐瞒也没有欺骗。”

    “那么,你知道他家人的情况吗?或者,你见过他的家人吗?比如说……和他的妻子发生过某种冲突?”

    “不,我没有再问起过。中间也曾经有过反复——我开始以为我可以完全不在乎他是否能够离婚,永远和我在一起,但后来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强烈地不愿意看到他离开——所以,我曾有一次很激烈地希望他离婚。他答应了。可第二天,当我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时,我突然就愿意放弃了这个念头。我不想让他感到为难,我不想……”

    说完这句话,她陷入了沉默,紧接着啜泣起来。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空荡的病房内只有她低低的声音。大约1分钟后,我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雅素,你需要好好的休息了。不要多想,一切都会过去的。我明天会再来看你,我答应你。”

    离开医院,我驾车来到了检验中心。院里停放着一辆红色的日产Z350汽车,这是林雅素的车,也是悲剧发生的原因。检验科的小张接到电话,出门来迎接我。我提出要再检查一下那辆车,于是他戴上塑胶手套,又递给我一副,打开了汽车的后备箱。

    “楚警官。”小张说,“当时死者和那位林小姐,就是同时被关在这个后备箱里。虽然这个后备箱并不是非常狭小,但是防水密封性能极佳,所以两个人都因窒息而昏迷。我们判断警方接到路过的体育爱好者报警,赶到现场时,两人已经被关在里面大约12个小时了。由于那位林小姐体重较轻,所以还能够抢救回来。李先生则因窒息而死亡。尸检结果显示,死者没有饮酒或服用任何东西。可以排除其它的死亡原因。”

    我一边听小张说话,一边把头探进后备箱里查看。小张显得有点紧张,他说完上面那段话,过了半晌,又结结巴巴地说:“楚警官……您的衣服扣子……开了,可以看到……里面……”

    我低头一看,果然胸口的扣子不知道何时崩掉了,从侧面一览无遗。在警队我一直是公认的警花,平时最讨厌油嘴滑舌的男人。原打算嗔怒一下,转念一想:我和这个小张也算认识,他刚刚从警校检验系毕业,是个为人不错的小伙子,应该是好心提醒我才是。

    于是我探出头来,微微一笑:“小张,你们检验科还有没有上次新发的制服大衣?帮我拿一件出来好不好?”

    小张脸涨得通红,连声说:“有的,有的……您等着,我这就去拿。”说着一溜烟就跑回检验大楼里去了。

    不多时,小张带着大衣回来。我问他:“你有没有注意到:这辆车的后备箱是可以从里面打开的?”

    小张把大衣递给我,为避免再和我的胸部目光接触,他把头侧向一边,说道:“是的,我们检查时发现了。不过从里面打开后备箱,是需要钥匙的。在死者、林小姐和车厢里都没有发现车钥匙。所以他们才会被一直禁锢在里面。”

    我问道:“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从外面把后备箱关上,把两个当事人锁在里面?”

    小张说:“这个我起初也怀疑,所以特别认真地检查过好几遍。我在警校专攻的是痕迹学,但没有任何痕迹能够证明有人当时从外面关上了这个后备箱。所以这一点也可以排除。”

    我叹了一口气,说:“哎,看来这两个人是自己把自己关在里面的了。”

    小张点头表示同意。我把自己戴的塑胶手套摘下来交给他,说:“那么,明天出一份检验结果报告给我们吧。这起悲剧的定性,多半应该是一起意外事件了。”

    小张答应着,又问我:“您要不要再去看看死者的尸体?”

    我摇摇头:不用啦。


    回到家里,孩子已经睡着了。第二天他就要参加初中升高中的考试,可我还因为工作,都不能为他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我悄无声息地走进他的卧室,不发出一点声音来。他已经睡熟了,一本代数辅导书还扔在枕边。

    我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孩子,自言自语道:“我的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

    我俯下身去,在他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这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林雅素那双哀怨无神的眼睛,不禁心头一紧。

      
    第二天,我又来到了医院。进入病房的时候,林雅素还坐在床上,双眼望着前方,姿势和前一天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以至于我恍惚间以为她一整晚都没有移动过分毫。

    我定了定神,说:“雅素,刚才医生通知我,你已经可以出院了。”

    她没有任何动作或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谢谢你。”

    我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拿出笔记本和笔,说道:“雅素,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好。不过这是我的责任,我需要再问你一个问题:当时你和李先生,是为什么要钻进那个后备箱里的呢?”

    她依旧木然地回答我的问题:“是的,那天,我们一起到山上去,打算在半山腰看日出。那天很冷,但靠在他身边,就只感到温暖。他吻着我,他的唇也是暖的……大概还有1个小时就要日出的时候,我记得月亮依然明亮。他突然对我说:雅素,嫁给我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傻傻地呆在那里。他问我:难道你不愿意吗?我说愿意啊愿意!我愿意!我傻了,可是我愿意。迹裳,我一辈子都愿意!”林雅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凄利,仿佛是耗尽了生命一样飞快地说着,“他说跟我来,就打开了我汽车的后备箱。我跟着他跳进后备箱。他抱着我,在那个没有风的狭小的空间里,他抱着我。

    “他说:我们在后备箱里,我可以确定你不会跑掉。我向你求婚,你休想不答应。这辈子我只想要你,连生命都可以放弃。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有一天我的归宿——就是死在你怀里。这我也愿意。说着这话,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时,我看到钻石的光芒。这一切是真的吗?我梦想的时刻。我说我要把后备箱的灯关掉,要这枚戒指闪耀月亮的光芒,等日出时,要它闪耀太阳的光辉。我要它永远为我们的爱情而闪耀。

    “可是就在他去关后备箱灯的时候,我真该死没有提醒他,他应该碰到了不该碰到的机关,把后备箱砰的一下锁上了。

    “那个后备箱可以从里面打开的,但是需要用钥匙。我们找遍全身,没有带钥匙进来…… 一切都是黑暗的,空气越来越难以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我要睡过去了。他一直抱着我,晃我,让我保持清醒。他喊我的名字,告诉我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他们发现一辆车停在这里而没有人,就会过来看一下。他一直在鼓励我,吻我,让我清醒……

    说到这里,林雅素的眼泪开始像止不住的珠子一样,倾泻在她的衣服上、床单上。

    “他敲后备箱的隔板,手抬不起来,他就用胳膊肘撞,一下一下地发出声音。我抱着他开始哭,他说哭什么,哭多了浪费氧气呢。我们一定要出去,要生好多好多小孩,一半姓林,一半姓李,可以全家组织排球比赛……

      “后来他也不行了,呼吸越来越沉重。我紧紧抱着他,他惨笑,一片漆黑,可是我能看到他惨笑的表情……他说亲爱的,素,我说过我一定要死在你怀里,可你要答应我,我死在这里,你要死在床上。我说不,我和你一起去死,他非要我答应。我抱着他,抱着他的头,我说我们要一起出去……可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

     “我说迹裳你起来,我要把我的身体给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我虽然嫁了人但是从没见过我丈夫,我还是处女,我要把第一次给你……”林雅素已经开始哭喊,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状况。

    我有点惊呆了,顾不得许多,追问道:“你们在一起这么久,都只是柏拉图之爱而没有肌肤之亲?”

    她根本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迹裳,我还什么都没有给你,你怎么能就这样死了?!你在我怀里,怎么就会死了!……”

    我按铃叫医生进来,医生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少刻,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姿态也转为躺下,沉沉地睡去了。唯有她的头发依然披散着,诠释着失去爱侣的痛苦。

    我再不愿在这里停留片刻。拿出一把汽车钥匙交给医生:“这是她的车,停在楼下。看这情形她明天才能出院,麻烦你到时交给她吧。”然后转身离开。

    医院这个地方,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绝望与伤心的两幕戏剧。


    第二天,我听到从医院传来的震惊消息:林雅素在医院停车场里自杀身亡。目击者称听到她突然高喊了这样几句:“为什么这把钥匙就压在你的身下。天啊,为什么我们的爱情没有救赎。”林雅素用钝器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天知道,那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去过程。


    没有人查出林雅素为什么自杀。医院方面的界定是她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因而产生幻象或自残情绪。据此医院方面是有过失的,当时签署病人出院文件的医生遭到了停职一年的处分。

    然而我,在两年之后的今天,依然不能平静。我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唯有这一件使我始终无法忘却。这件案子的卷宗始终保存在我这里,即使工作再繁忙,我也会安排时间,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回忆。我的儿子目前是我唯一的慰藉,他已经顺利升入了高二,是为人聪慧正直的学生,人人都喜欢他。

    他死去的爸爸,李迹裳,若有在天之灵的话,一定会感到欣慰。虽然他因可耻的婚外恋而死,抛弃了我和孩子,但孩子依然茁壮成长。我所承受的巨大压力,都不在话下。从两年前林雅素自杀之后,我的生命就只是为我的儿子而活着的。

    这一切,他们都不知道。

    我18岁那年未婚先孕,嫁给大我6岁的李迹裳,因为还未到法定年龄,所以对外一直隐瞒我事实婚姻的状况。没有人知道我丈夫是李迹裳,而他也正巧从未向林雅素介绍过我的情况,他心虚。

    那一天,我提前偷看到他买了钻石戒指。于是我跟踪来到半山腰,在他们钻进后备箱时,将后备箱紧紧关上。在我已记不清的许多年前,这个男人就是用同样的场景将我抱紧,送给我一枚同样的戒指。我原本打算忍受他婚外恋的事情……

    但我无法忍受——属于我的浪漫,给了别的女人。

    在李迹裳死后,我在林雅素汽车后备箱的地毯上提前放了一枚外观看上去很像的汽车钥匙——我知道她一定会打开后备箱,因而一定会看到那枚钥匙——我知道她一定会以为她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原本可以救活但却害死了她心爱情圣的性命,特别是死在她的怀里。

    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实现了结局,只是我,也是这个故事开头的悲剧人物之一。尽管如此,我为我的捍卫而感到自豪。

    然而,两年来,我有时也会感到稍纵即逝的内疚:林雅素,她甚至至死都还守身如玉,她是真的爱他,并且称得上纯洁——

    同样是女人,我在回忆里常常认为她罪不至死。


    - the end -